纵观现当代文坛,女性文学和女性创作是我们不能忽视的亮点之一,从早期的丁玲、张爱玲、冰心,到建国后的张洁、杨沫,再到近十几年来涌现的王安忆、毕淑敏、张抗抗、迟子建、铁凝、池莉、方方等等,以及引起不小争议的棉棉、虹影、春树……数量众多的女性作家和她们的作品构成了我国现当代文学领域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研究现当代文学,女性作家的创作和她们在作品中表现出来的女性观念,绝对不应该被忽视。
在过去相当长的一个历史时期内,女性文学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声势浩大。过去我们经历的是一个男性主导一切的社会,封建和传统对女性的制约也限制了女性在文坛中发出自己的声音。改革开放到今天的短短二十多年来,女性作家和她们的女性文学取得的辉煌成就,绝非以往任何一个时期能够相比的。无论是从作家作品的数量上,还是文学创作的成绩上来说,当代的女性作家和女性文学正处在前所未有的高峰。
研究女性作家的文学创作,很重要的一个内容就是对作家女性观的研究。相比男性作家来说,女作家以她们细腻的笔触和敏感的内心直觉,以及女性自身的身份认同,对作品中的女性有着更为直接的把握。作为今天活跃在文坛上的两位女性作家,铁凝与池莉都取得了不俗的成就,下面我们就以这两位作家和她们的作品为例,简单谈谈她们作品中的女性观及其变化。
池莉的作品虽然数量不多,但不少作品问世后受到文艺界的重视和好评。池莉的小说大多表现女性视野中的武汉都市生活,小说语言善于吸收武汉地域的方言俚语,或幽默俏皮,或质朴凝重,有着独特的风格。在她的作品中,故事大多以武汉为背景,可以说武汉注入她生命的一切就是她创作的源泉。池莉笔下的女性大多就像这座城市给我们的感觉一样,被一层生活原色所笼罩,给人以更为自然、逼真的艺术感受,呈现一种生活的本真状态。
最初,池莉在对知青生活的眷恋和回忆中描写了知青生活中的爱情、友谊、理想与忧伤,中篇小说《有土地就会有足迹》中涉世不深的伟秋宜靠坚定的信心、执着的追求,以纯朴为美,以高尚为美,最终成为生活的强者;纯情而又带有浪漫气质的赵罗娜,爱得深刻又热烈,虽然遭受到的是心灵痛苦的折磨,收获的酸涩的苦果,但最终也成为脚踏实地的强者。《青奴》中的青奴首先教家乡的女人们刷牙、洗发,又教会她们开脸,使人变得面目皎洁。治好孩子们的病,使延续了多少代的吃观音土的习惯绝迹了。但青奴悲剧式的结局又表达了池莉作为一个女性对生存选择的艰难的困惑,对美好毁灭的惋惜和对世俗的讽刺。
《烦恼人生》作为池莉树立文坛地位的一部重要作品,女性的形象也颇具代表性。印家厚生活中的两位女性是两代人的缩影。印家厚的老婆有着中年女性的琐碎和唠叨,甚至不乏蛮横粗俗,对生活的不满从她对印家厚的态度中可以窥见;而印家厚在工厂的徒弟则让他感到青春的活力,甚至他自认为在工厂加班多半是为了和她在一起。这种新女性的睿智和体贴让他得到了某种满足,但深厚的家庭观念让印家厚无法做出抛弃家庭的抉择。在这部作品中,池莉尊重婚姻和家庭的观念得到了充分的体现,这也是从女性角度出发做出的选择。
现实生活中的女性,无时无刻不在面对着诸多烦恼,这种烦恼来自于婚姻、家庭、感情以及日常生活等诸多方面。池莉作为新写实主义的作家,在这方面的文学处理上明显受到了生活和传统观念的影响。印家厚和妻子整天面对的就是房子、孩子、找保姆这样的琐事。《不谈爱情》中池莉通过庄建非道出女人比男人更多地接触柴米油盐之类的琐事,因而更务实,也更懂生活。至于庄建亚那样“不食人间烟火”的女人,大概便只好下定决心去当“老姑娘”。然而,“当代中国也不容忍独身的女人”。这些作品中的女性面对的问题,也恰恰就是每个女人生活中都会遇到并为之烦恼的问题。池莉用女性特有的敏感记录下这一切,并巧妙地刻画出普通女性的平凡生活。
铁凝属于那种很聪明、很有才气的女作家,因为身兼中国作协主席等职务,所以相对池莉来说,她的作品数量并不是很多,但都能取得较大的影响。铁凝是那种喜欢把人物置于某种“极端”的作家,根据她的小说改编成的电视剧,以激烈的冲突最吸引观众。乡村妇女题材占到铁凝作品总量的三分之一,这在当代女作家中更是个另类。女性是她永远的主题。
铁凝是伴随着新时期成长起来的一位重要的作家,她在二十多年的创作生涯中基本上保留着她的女性立场和女性情怀,这突出在“善良”这一点上(以《哦,香雪》为代表)。但铁凝的目光并没有一直聚焦在女性身上,她也尝试过用男性的口吻和视角去审视女性(《对面》)。在这些作品中,她面对丰富的生活现实,毫不掩饰自己的好奇和热情,她在作品中大胆率真地表达着自己的看法和爱憎情感。
铁凝善于在作品中深度剖析女性,她把女性敏感而又脆弱的一面展现的淋漓尽致。在发表于1984年的《村路带我回家》中,铁凝写到了一个选择什么样的男性为伴侣的问题。通过对女知青乔叶叶这样一位从没有主见到有了自己的主见的女性形象的塑造,说明了铁凝在这个阶段还处在典型的传统女性心理阶段,她必须为自己钟爱的女性形象寻找到合适的保护者。后来,铁凝的女性观念就慢慢发生了变化。在短篇小说《四季歌》里,铁凝完成了一次责任的转换,从把责任依赖于男性身上,转到了由女性自己来承担。这标志着铁凝的作品中有了更多“独立女性”的色彩,她通过作品中的女性表达一种对男性和男权的质疑,而这个转变也恰恰与女性社会地位的变化过程相符。从《四季歌》起,铁凝就像她所写的那位姑娘,毅然地掉转头,不再凝望男性。
和所有倡导女性独立的思潮一样,铁凝在以后的创作中,只是把男性作为一种社会存在,她只是通过男性去探讨社会问题;而不再把男性作为一种情感存在,而不是女性的依附,不愿意通过男性去探讨情感问题。铁凝曾说过:“我本人在面对女性题材时,一直力求摆脱纯粹女性的目光,我渴望获得一种双向视角或者叫做‘第三性’视角,这样的视角有助于我更准确地把握女性真实的生存景况。”铁凝对男性的审视基本上也是一种轻视,因为她发现男性其实是最不负责任的,男人既然不负责任,女人干嘛还要把自己托付给他呢?这样一来,铁凝反而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轻松。
《大浴女》是铁凝2000年发表的长篇小说,正是在这篇小说中,铁凝从两性关系的角度对女性的心灵世界进行了深刻的反省。在这部女性题材的小说中,铁凝将自己对女性的理解和站在女性立场上对男性的思考充分地表达了出来。尹小跳的感情生活贯穿全书,她在十几年的感情经历中彻底看清了方兢的本质,“那是一个遭受过大苦大难的中年男人,当他从苦难中解脱出来之后,向全社会,全人类、全体男性和全体女性疯狂讨要的强烈本能,是讨要,且是迫切的,因为时光如流水,他越来越知道自己不是时光的对手。”强烈的女性独立的思想通过文学创作表现的淋漓尽致,或许至今未曾结婚的铁凝对婚姻、对男性的看法,以及对两性关系的思考,是她近些年来创作的出发点,而这种从女性本身出发的思考和创作,也将持续下去。
从“文革”结束至今天为止,20多年的女性写作正反映了女性的自我认识的深化过程。这是一个社会思想发生巨大变化的时代,女性在曾经是男性主宰的社会中不断认识自我,并通过文学创作这样的方式表达自我。分析池莉和铁凝这两位非常具有代表性的当代女作家的女性观,可以从更广的角度和更深的层面对女性心理和社会地位的变化有更好的把握。当我们试图通过文学艺术探求男女之间的微妙关系的时候,这些女作家站在女性立场对女性自身的审读,就显得更为重要。














